那作文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如果讲了人话，就不见得有满分

Thu, 06 Aug 2020 00:28:30 +0000

因为高考作文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最近在想这个问题，互联网上热议这篇满分的高考作文的人，到底有多少是学生。他们之中也许有工作了许多年的社畜，也许还是初中学生，也许是哲学研究领域的大牛，也许只是键盘政治总设计师……总而言之许多对于这篇文章的批评是站在距离高考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点评的，他们中的有一些批评很有道理，但是也仅限于有道理了，对于高考作文毫无意义。

那我也开宗明义好了：我认为这篇作文是一篇彻彻底底的烂活，不讲人话，狗屁不通。但是我认为这个作者的水平比我高多了，这篇作文狗屁不通这一点是我这种水平都看一眼就晓得的事情，这篇作文的作者会不晓得吗？那既然能明白这篇文章不讲人话，又为什么非要写这种不讲人话的文章？请参照我打在第一行的那一句话：因为高考作文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正常的、说人话的高考作文是什么样子？我说难听点，它就是篇八股，所有人写得都一个鸟样。我举个例子，我读高三的时候老师拿来训练的一篇作文题目，2015年浙江高考的“文如其人/文不如其人”。大家写八股都这么写：

首先先破题承题。起手要先用圣人言，比如说我写的“劳伦斯说，文艺作品总是百般支吾，闪烁其词，拼命撒谎”，然后再用两三句话解释解释圣人的微言大义。
下一步是写三个分论点，起股中股后股。甭管怎么拆，总之就要把一个大的论点拆成三个分的论点就行，拆不来就5W1H或者正面来一遍反面来一遍辩证来一遍水车轱辘话。然后再瞎几把水几个例子上去举例论证。甭管你举的例子是“加缪如何如何西西弗斯神话如何如何局外人又如何如何”还是“朱元璋听取了马皇后的建议成为了一个勤奋的好皇帝”，反正例子一定要水到。我读高中那会人人裤兜里面都有一本作文素材本，专门就是拿来收集这种素材的，偶尔翻一翻青年文摘看到适合拿来水举例论证的例子就摘上去——哪怕有些例子你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
最后束股、大结，把三个分论点换个说法抄一遍再把你的立意抄一遍，就是结尾了。“可见，一个人的作品确实不一定能忠实地反映他的人品。文不一定如其人。”

乍一看是不是没什么问题，大家也都说的是人话，条理也清晰，就算互联网嘴炮大师来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最多说两句“什么加缪什么局外人的，文棍又在放什么洋屁”之类不痛不痒的黑屁。问题就是，这种考八股一点问题都没有，这正是他最大的问题。

这种高考作文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写也没有，我写也没有，拿着个套路往里套就行，审题完毕之后剩下来的都是机械劳动。你说人工智能能写什么深邃的诗歌我不信，写这种高考作文我看AI一秒能写一亿篇，每篇水平都和现实中的高考作文。你写个“英国社会主义运动旗手迪奥布兰多曾经说过”和我写一个“DH劳伦斯说过”是一个水平，你写个“朱元璋…马皇后…勤奋好皇帝”和我写海德格尔也就五五开，大家写出来的东西都是这种傻逼玩意，在阅卷老师那里扫个两眼就跳过去了，不至于说一点区分度都没有，但是也确实区分不太开，最后我的分数不见得能比你高五分。没准我要写那个“闪烁其词，拼命撒谎”一开始还以为是福斯特说的写了一半想起来是劳伦斯回去修改，老师一看我这卷面怎么这么邋遢，叉，红笔一挥，除你卷面分，那我的分数还不如“朱元璋马皇后迪奥布兰多”呢。在这种大家都写这种考八股根本区分不开的情况下，你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那可不就得写一篇不说人话的文章，可不就得赌一手老师乍一看没看懂，还得多看两眼，没准就觉得牛逼给了高分吗。

所以说那篇高考作文最吊诡的地方不在不讲人话，也不在不讲人话却竟然能拿满分；而在于如果他讲了人话，那就拿不到满分。我要是讲人话，那我就得写成考八股；写成考八股，我就得和“著名哲学家沃兹基硕德”五五开。但是我高中的时候读的是马尔克斯卡夫卡昆德拉，我凭什么要和这种平时读大主宰读完美世界，闲着没事翻一翻青年文摘摘两段“朱元璋马皇后”当作文素材，考场上了编两句鲁迅名言的人在作文分数上五五开啊。但是想不五五开，就得写这种狗屁不通不说人话的文章，赌一手被阅卷老师注意到，博一个满分，跟条赌狗一样的，这才是最狗屎的地方。

至于许多人指责这篇文章带坏了风气云云。照我这个方法去理解，这篇狗屁不通的文章甚至算不得是败坏风气的源泉，照我说，这篇作文的出现就已经是风气败坏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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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作文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如果讲了人话，就不见得有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