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或曰,青铜时代的《天气之子》
用《天气之子》「选择恋人还是选择世界」的世界系二择结构对比阅读诺兰《奥德赛》:帆高与奥德修斯都把世界级灾难的罪责强行揽上身,但这种罪责本可被结构性消解——东京的大雨是天灾,迈锡尼宫殿文明的覆灭源于高度依赖跨地中海贸易、等级分化严重的脆弱结构。奥德修斯以自揽罪与罚的方式反向证明诸神律法依然运作,掩饰了大他者的无能。
最近跑去看诺兰的《奥德赛》,感觉这个电影拍的就很像天气之子,这也挺搞的,诺兰走出半生归来还拍世界系了,也不失为一种幽默
首先要解释一下《天气之子》拍了什么,然后按照这个逻辑来对比阅读《奥德赛》,这才能解释我为什么说诺兰拍得很像天气之子。那天气之子拍了什么呢,来自乡下的男生帆高进入东京偶遇女孩阳菜,然后在很经典的世界系二择"选择恋人还是选择世界"之间选择了阳菜,拒绝让阳菜为了天气晴朗被献祭,放任东京被大雨淹没。到这里为止都还是非常经典的世界系样板戏,但让天气之子显得和过去的世界系作品相比显得尤为不同的地方在于事后大人们的反应,显得过分冷淡了,也没人出来追究他们俩的责任,被问起来也只说暴雨是天灾、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就为天气之子带来了一种别样的解读,把这个片子还是当成一个"选择恋人还是选择世界"二择的世界系样板戏固然可以,但是同样也支持另一种解读,那就是这种二选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大雨确实就是天灾、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帆高为了能和阳菜在一起,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真的是为了恋人牺牲了世界,两个人成为了毁灭世界的共犯,这种强行揽到自己身上的罪成为了二人浪漫的保证。
在这个意义上说,《奥本海默》也好《奥德赛》也好,都能看到类似的结构,奥本海默说"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奥德修斯说"我就是海上民族……我们的青铜时代正在崩塌"(其实这句台词特别搞耍)都和天气之子这里有着类似的情况,是强行把世界毁灭级别的大灾难的罪孽揽在了自己身上。奥德修斯认为是自己在特洛伊使用了木马计狡猾地欺骗了特洛伊人,在"要战争胜利还是要世界保存"之间选择了前者,玷污了宙斯的律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造成了整个地中海世界的礼崩乐坏。
但这里同样也存在着我们前文提到的那种天气之子的另一种解读:也即奥德修斯本来就不需要为地中海世界的礼崩乐坏负责,在奥德修斯破坏风气之前,风气本来就是烂的。帕里斯远在奥德修斯之前就破坏了宙斯的律法,在宴会上骗吃骗喝还想拐走别人家的女主人,第一个扣下扳机的人也轮不到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处于迈锡尼文明的晚期,但迈锡尼本就是踩着米诺斯的遗产上位的,并且在那之后建立起的宫殿文明体系虽然繁荣和发达,但是同样等级森严、分化严重。因而青铜时代的结束与其说是奥德修斯成为了第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扣下了礼崩乐坏连锁反应的扳机,倒不如说是原本就高度依赖跨地中海贸易、社会分化严重,因而脆弱的迈锡尼宫殿文明在内忧外患下崩溃,并且和海上民族的关系有点接近越是社会崩溃就越是加入流寇,越是加入流寇就越是社会崩溃的恶性循环了。
帆高和阳菜认领了本来不存在的毁灭东京的罪责,用来维系了两人之间"即便牺牲了世界也要换来你"的共犯式的浪漫关系。而奥德修斯认领了本不存在的青铜文明覆灭、礼崩乐坏的罪责换来了什么,在电影里确实说不分明,我也只能说一下我自己的理解:奥德修斯通过假装自己毁灭诸神的律法,导致了文明的崩溃,来假装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诸神制定的规则来运作,牺牲自己换了这条因果链(用齐泽克一点的说法,是为了掩饰大他者的无能)。《奥德赛》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诸神不存在的神话世界,宙斯和波塞冬从一开始就不曾露面(想到这单纯是因为小罗伯特唐尼拍不了波塞冬才拍成这样的就更好笑了),只有雷点和海浪被回溯性地解释为诸神的警告,雅典娜和卡吕普索甚至不知道是真的神明显灵还是奥德修斯无意识具象化的幻觉形象,为了让这个没有神的世界里依然在按照诸神的律法来运作,奥德修斯只能反过来通过让自己背负罪孽与惩罚来反向证明律法依然存在。解释地更加政治一些来说:奥德修斯是国王,他是不能从结构上来解释迈锡尼文明高度依赖跨地中海贸易的宫殿再分配经济、森严的等级制度、脆弱的上层建筑孕育着结构性的、内生的失败,一旦他从这一点来解释,他自己的立足之地就没了,因而他也不得不将其解释为天子失德,是个人德性的问题,这样子就可以假装是整个迈锡尼宫殿体系没有问题了——这也揭示了为什么奥德修斯会有那句"我就是海上民族……我们的青铜时代正在崩塌"的新三国式发言,海上民族和青铜时代都是后世赋予的命名,对于当时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是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是海上民族、是青铜时代的,因而这种间离也就意味着提醒观众从当时人的视角上挪开,从历史的角度来重新审视。